教師如何應對AI帶來的倫理挑戰

　　一位小學語文教師發現，幾名學生提交的作文《我的母親》文筆流暢、情感飽滿，但遣詞造句明顯超出其年齡水平。詢問時學生坦言：“我用AI幫我寫的。”另一所中學的歷史課上，學生向AI詢問某次重大事件的起因，得到的答案隱含著單一價值判斷，忽略了歷史的復雜性，教師不得不在課堂上額外花時間進行辨析引導。

　　這兩個并非個案的場景，折射出生成式人工智能嵌入教育場景后引發的技術倫理問題。當AI能夠快速生成看似合理的內容，教師該如何應對？技術提升效率的同時，又該如何守護教育的本質？

　　1 AI技術便利背后的三大倫理挑戰

　　生成式人工智能以海量數據為根基，依托統計概率模型運作，這一技術特性在帶來便利的同時，也與教育的求真使命產生了需要審慎適配的張力。以下三大挑戰，直指技術邏輯與教育倫理之間的深層矛盾。

　　對教育求“真”的挑戰：內容可信但不可靠。AI有時會生成看似嚴謹、實則有誤的內容，這本質上是人工智能在缺乏真正理解的情況下進行模式擬合的必然產物，被稱為“AI幻覺”。某次地理課上，AI將某條河流的長度“生成”為另一條著名河流的數據，答案流利、自信，卻是錯誤的。這與教育對知識準確性的剛性要求形成直接沖突。教師若不加甄別地直接使用，就可能將錯誤知識傳遞給學生。因此，以專業判斷力對AI生成內容進行核查、驗證，將AI視為可對話、可質疑的協作者而非權威答案的提供者，是教師在智能時代守住知識傳遞底線的必備素養。

　　對教育求“善”的挑戰：數據豐富但缺乏溫度。AI能精準捕捉學生知識薄弱點，推送個性化學習資源，但它無法具身體驗情感，無法洞察學生面對挫折時的內心掙扎。教育之所以被稱為“心靈喚醒心靈”的事業，正在于師生之間那種無法被算法量化的情感交融，這恰是現象學所言“主體間性”在教育中的體現。有經驗的教師會在AI初步批閱作文后，寫下類似“老師看到你這次的努力了”這樣有溫度的話，其育人價值遠超任何精準的語法修改。當技術替代部分知識傳授功能時，“人師”的獨特價值恰恰在于那些AI無法企及的深度交流與價值引領。

　　對教育求“公”與求“安”的挑戰：算法存在“黑箱”且可能產生偏見。對大多數教師而言，AI的運行機制是一個“黑箱”：輸入提示詞，得到輸出結果，但中間過程無從窺探，缺乏算法可解釋性。這種不透明性打破了傳統教育“誰提供信息誰負責”的問責邏輯，使責任歸屬變得分布式和模糊化。同時，AI的訓練數據若隱含性別、地域、階層等偏見，其輸出也必然帶有偏差，可能在不經意間強化結構性不平等。此外，學生隱私數據一旦被上傳至不安全的平臺，就可能面臨泄露風險。

　　2 彰顯“人師”價值的三大協同原則

　　面對生成式人工智能帶來的三重倫理挑戰，教師要確立清晰的協同原則，在人機協作中凸顯“人師”不可替代的價值。教師需采取一種“反思性實踐”的姿態，將技術應用置于教育倫理的審視之下。

　　堅守人機定位邊界，凸顯教師主導地位。技術工具須服務于人的成長，實現人機互補而非取代。如在作文教學中，AI可完成錯別字、病句標注等基礎性工作，教師則聚焦于思維深度、創意表達、情感真摯度等深度點評；教學設計中，AI可提供初步思路與素材，教師則結合本班學情、自身教學風格進行創造性優化。在人機協同開展教學中，教師是教育實踐的“主體”而非技術的“用戶”。

　　堅守價值判斷優先，警惕技術邏輯的僭越。技術邏輯追求效率與數據化，而教育邏輯看重過程與生成性，技術邏輯要服務于教育邏輯。當AI建議跳過某些“低效”的教學環節時，教師需要透過現象看到本質，這個看似“低效”的小組討論，可能恰恰是培養學生合作能力的關鍵契機。技術的引入，不應削足適履地改變教育的本質追求，而應服務于教師對學生成長的全面考量。這種對技術工具論的批判意識，正是智能時代教師專業判斷的核心。

　　用教師的專業判斷，填補算法“黑箱”的不確定性。數字時代，教師的專業素養已不僅包括學科知識與教學技能，更涵蓋批判性數據素養與倫理判斷能力。面對AI生成的內容，教師需要審視數據來源的可靠性，以及建議內容背后隱含的假設。結合對學生實際的了解、對教學情境的整體把握，教師需要進行“二次判斷”與創造性調整。這是教師將算法的不透明性轉化為可理解、可負責任的微觀治理實踐，也是教育主體性的體現。教師只有主動了解AI的基本工作原理與潛在局限，才能與之構建良性協作關系。

　　3 回歸教育的三個“協同者”角色

　　在生成式人工智能融入中小學教育的趨勢下，教師應在應用與育人之間找到平衡，做好協同者角色。

　　做好技術應用的“把關人”，與AI共守教育價值導向。教師在引入AI工具時，需要進行價值層面的考量：這項技術是否有助于培養學生的高階思維、創新能力與健全人格？是否會助長思維惰性？這種把關行為，本質上是知識社會學中所說的“邊界工作”，劃定哪些技術實踐可以進入教育核心場域，哪些需要被審慎對待。如使用AI生成教學資源時，教師需要結合班級學生的認知水平進行篩選、優化；引入AI答疑工具時，可引導學生先獨立思考，再借助AI驗證答案，培養主動思考的習慣。

　　做好AI內容的“甄別者”，與AI共守教育求真原則。教師作為知識的傳遞者，需確保教學內容的真實性、科學性。建議養成“交叉驗證”的習慣：對AI生成的事實性信息，與教材、權威資料逐一核對；對AI給出的教學建議，結合教學目標與學生實際進行優化；對AI生成的學情分析，融入日常教學觀察進行綜合判斷。這種審慎的甄別能力，是智能時代教師專業素養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守住教育求真底線的關鍵。

　　做好學生成長的“守護者”，與AI共傳教育人文關懷。無論技術如何迭代，師生之間的情感交流與精神對話，始終是AI無法替代的教育靈魂。教師不僅要自身善于與AI協同工作，更要引導學生合理認識、規范使用AI，幫助學生樹立正確的技術觀：遇到問題時，先獨立思考、主動探索，再借助AI輔助解決；完成作業時，誠實標注AI使用情況，將其視為學習伙伴而非替代思考的工具；接觸AI生成內容時，保持批判性思維。更重要的是，在AI日益普及的今天，教師可以將更多精力投入到與學生的情感互動中，以自身的人格力量、言談舉止，潛移默化地影響學生的價值判斷與人格形成，這正是教育人文主義傳統在智能時代的回歸與堅守。

　　生成式人工智能本身無善無惡，其價值取決于使用者的倫理自覺與專業判斷。中小學教師要善用技術，要常追問技術對學生成長、對教育本質的意義，讓智能時代的教育既有理性的精度，又有人性的溫度。

　　（作者劉立為系南京師范大學助理研究員，顧建軍系南京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院教授）